王天抒：镜头里的人间梦境

王天抒的摄影作品放在当今摄影界，非常小众，就像把流浪汉放在一群绅士中间，别人喷着香水粉墨登场，他带着汗味逍遥自在。但他的作品又很大众，2005年至今，他拿着相机走街串巷，拍妇女打架、怀抱发财猪流浪汉、骑车睡觉的打工仔、喜欢看书的清洁工……这十多万张底片的大众不在于拍的是众生相，而是捕捉到人间的味道。

点亮黑夜的乌鸦

王天抒读小学四年级时在《抚顺日报》发表过一个豆腐块，名字叫《两只小鸡》。最后一个自然段这样写道：“两只小鸡在我家发现一个蚂蚁洞，于是出来一个蚂蚁就吃一个，一个也不放过。蚂蚁见了就逃跑，蟑螂一看蚂蚁跑了，自己也感到小鸡那张尖嘴的厉害，从此以后，再也不敢来了。即使来了，也是小鸡的手下败将。”

生活有时像过期胶卷，不知道会洗出什么妖魔鬼怪，王天抒在高一那年的某一天，突然就成了自己的手下败将。

一个意外，让他把头磕坏了，这差点要命的一磕如同让他身体住进一个拆迁队，把那些与生俱来的过目不忘、聪慧灵巧连根拔起。从此至今，他的生活只剩四个字：度日如年。头上像顶块大石头，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。

王天抒比较偏爱他刚迷上摄影不久时拍的一幅作品：一个女孩在一大片废墟上把风筝放得很高很高，脸上的欢喜神色让人觉得每个人的希望都是有翅膀的，只要不放弃，在残垣断壁中也能起飞。

所以啊，王天抒作为一个杂志社的文字编辑，业余时间就跑去学针灸，目的只有一个：快点把磕坏的头治好。

他听一位中医对徒弟说，他给别人治大病扎风府穴，正常进针一寸，他进三寸，稍偏一点的位置病人会突然半身不遂一会儿，然后大病就好了。后来，他徒弟用这个方法把人扎死了。

王天抒回家也用这个法子给自己施针，他是下了狠手的，可结果是他没死，病也没好。

2005年初春，王天抒每天傍晚都去沈阳南京街拍乌鸦。他喜欢拍乌鸦是觉得乌鸦比黑夜更黑，反而能点亮夜空。头磕坏后，他一直处在冷风吹颈口的孤独里，人生像被乳胶漆刷满黑色，唯一的光亮就是摄影。

3月24日沈阳的天黑得很早，满月当空。一幅将枯树枝上密密匝匝的乌鸦做前景，月亮当背景的画面突然形成在王天抒脑中。他立即背起相机，骑上自行车赶往老地方。在这场拍摄中，他收获一幅 “视觉中国2005年度国内新闻类最佳”的作品，这个奖项全球只有72位摄影师获得。

《乌鸦》的成功无意间打通王天抒在摄影方面的灵性，像浩荡山风带来一场豪雨，开启了他的竹子定律：前面绝大部分时间都是蓄势待发，等力量积蓄到一定程度后，便一发不可收。

致从未远去的童年

《方寸烟火》这本摄影集，是王天抒的街拍作品。但很多人都觉得构图严谨又不失新意，无论是人物还是动物，他都赋予了每副皮囊恰如其分的美感。

这是王天抒的童子功，与他的家境息息相关。

王天抒的妈妈是字画装裱的手艺人，技术在抚顺有口皆碑。那时，成堆的书画请妈妈装裱，家中好似天天办画展，看着妈妈工作的王天抒在不经意间就把所谓的“置陈布势”印在脑中，在日后街拍时构图审美是他一出手就有的。

《火车上的中国人》作者王福春曾被IPA评为全亚洲最具影响力的30位摄影师。他去王天抒家裱画时，看见那幅《乌鸦》赞不绝口，并告诉王天抒的妈妈自己在美国街拍，镜头对准的都是底层人物，每一张照片都有独特的故事，都会唤起自己不同的情感。

当天，王天抒不在家，后来听妈妈转诉王福春的摄影理念很受触动，就像他在菜市场拍到的那幅作品：一个六七岁模样的女孩，枕着矿泉水瓶躺在地上睡得很熟。妈妈坐在她身旁，一边与人谈笑风生，一边卖菜。我问王天抒，这个场景是天堂还是地狱？王天抒说有妈妈守在身边的日子都是天堂。等小女孩长大了，回想这一幕，依然不会觉得那是地狱，而是道场。

王天抒的童年是作为一个听众度过的。父亲王立明是抚顺市作协副主席，家中出入的诗人、作家还有编辑络绎不绝，那时的妈妈时刻都在厨房准备下酒菜，王天抒就坐在角落，听这些文人墨客谈家国情怀、使命担当、文学艺术……

在父亲的众多朋友中，首届鲁迅文学诗歌奖获得者、中国诗歌协会副会长李松涛是王天抒最敬爱的长辈之一。

有一段时间，年少的王天抒在沈阳住院。一个周末，他被李松涛接到家里改善伙食。待了一个下午后，王天抒就想回医院跟病房的小伙伴玩儿。李松涛劝不住这个倔孩子，就在零下20℃的冬夜，骑行一个多小时把他送回医院。到病房后，王天抒立即投入游戏中，过了很久，无意抬头，看见李大爷还在病房外看着他。王天抒走出去告诉他快回家吧，这时李大爷俯下身亲了他一口。王天抒说，这是他整个童年最温情的一幕。

善良人才有的芬必得

在王天抒的作品中，看不到匠气，正所谓“学成清雅易，养成古拙难”。他记录的都是一个人在最狼狈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强者心理。

王天抒有幅摄影作品是在抚顺的闹市拍的：一位老人突发心梗躺在地上命悬一线，一个女孩从人群中跑过来给老人吃了6粒速效救心丸，急救的动作娴熟麻利。他在镜头中意外发现，这个女孩竟是自己的初中同学。王天抒知道，她母亲就是突发心脏病离世的。

王天抒始终认为，一个人只有真正痛苦过，才能深切体验别人的痛苦，时间久了，身上自然会有芬必得的味道。

王天抒的摄影启蒙老师，是他在《都市青年报》任职时的领导张策。张策给予他的帮助就像那个女孩之于心梗发作的老人。张策手把手告诉他测光、对焦，为了练习端稳相机，张策就摆上一排酒瓶子让他像射击运动员那样练习。等王天抒掌握技术后，张策送他一个镜头，这个镜头让王天抒在很长一段时间靠卖片改善生活。

王天抒有次在单位得了急病，张策和另一位同事付桂桂送他去医院打屁股肌肉针。扎针时，王天抒一直往上提裤子，护士生气地说：“你爸妈在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？”护士仔细看了看漂亮的付桂桂说：“你妈挺年轻啊！”烧成39℃的王天抒回：“亲爸，后妈”。

这种困境中的冷幽默在王天抒的作品中很常见。有一张照片他拍两个妇女打架，在她们累到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时，王天抒按下快门。他说这张照片的亮点不是两个女人的天下武功唯快不破，而是她们身后正好有个药房。

被造化的慧根

刚到《沈阳晚报》当记者时，王天抒接到沈抚小客超载的线索。由于是文字记者，他拿着从朋友那里借的相机坐上这辆黑车。结果发现，这辆车不止超载，更恶劣的是乘客上车一个价，开车后又是一个价。两位南方乘客与车主争执未果大打出手。王天抒坐在最后一排，拿出相机开拍。正值激烈处，相机存储卡满了，因为借来之前没清卡，他只好手忙脚乱拍一张，删一张。到了抚顺，找个网吧写稿传回报社。次日，这个新闻标题上了头版，一张男车主抽出皮带殴打乘客的照片被评为好稿加特片。

每当拍这类题材，王天抒觉得身体里的元气特别足，感觉空气都是可以触摸的，气流旋转，就像搅动河水。众生看见尘世，鬼神看见天国，佛看见寂灭，在王天抒的镜头中，其实他更愿意展现一个人的慧根，他说有慧根才有被造化的希望。

不散场的酒局

王天抒曾很严肃地说过，以后要出一本《酒桌》摄影集。他说酒是人与人之间相互了解、增进感情最好的催化剂。但更重要的是，清醒时你知道自己拥有什么，喝醉时才知道自己是谁。

辽宁十佳记者王立军人生最难忘的一次酒是与王天抒喝的。

2003年，王立军因报道震惊全国的王强杀人抢劫强奸案，遇到了职业生涯中最大危机。王立军当时就想，就算自己跳楼自杀，也要保护好线人。

从相关部门出来，走投无路的王立军给王天抒打电话相约喝酒。在酒桌上，24岁的他们一边哭一边喝。酒到酣处，王天抒提议去中山广场踢球。这个夜晚用冷酒浇铸的圆月弯刀出鞘，他们感觉发挥出了巴西队的风采。这一场酒、一场球消弭了所有伤痛和恐慌。王立军说：“许多年后，无论再遇到什么事儿，我们都没害怕过。”

转眼到了2018年，王立军被检查出胃癌。王天抒在手术室外守护8个小时，并用相机记录下每个情景。但这些照片，王天抒在一年后才敢给王立军看，怕他看到亲人悲痛欲绝的样子受不了。看到照片后，很多年没哭的王立军又落泪了。

那些醉过的夜，让他们知道自己是谁，更知道拥有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。

这些年，他们见过彼此最坏的一面，也见过最好的一面。正如所有智者的成长，见过繁华才不惊艳于繁花，最终用出世的心做入世的事。

王天抒在出这本摄影集之前并没有什么信心，认为自己拍的都是身边小事，他在苦练技术时一直把“荷赛”这类国际摄影大奖作为终极奋斗目标。浙江省摄协副秘书长、资深摄影出版人郑幼幼在看过他的作品后，第一时间打来电话给予肯定。她说：“这些照片是那种让人能静下心来细细品读的，回味儿很长，小事件带来大震撼才最难得。拍到这个份儿上，确实应该出版。”

艺术最难能可贵的地方是创造梦境。王天抒摄影作品中展现出泥沙俱下的烟火气是人间梦境。梦外人觉得梦中人活得艰涩、潦倒，但梦中人怡然自得，在衣衫褴褛中寻找小确幸。梦与现实的距离，谁说不是蓦然回首的距离？

来源：《辽宁青年》 记者：吴迪

文中图片选自《方寸烟火》（<方寸烟火>是王天抒的摄影作品集，书中收录的作品是从摄影师自2005年以来每天街拍积累的十多万张底片中精选的。摄影师拍摄的大众并非简单的众生相，而是去捕捉凡俗中饶有趣味的烟火味道。郑幼幼工作室策划/编辑）出版社：浙江摄影出版社